📔 笔记整理 · 🌲 长青 · 图例见 本站的诚实规则
我曾经花了两个月，用 AI 写完了一部长达十二万字的科幻小说。
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沉浸地进入一个由自己构想出来的虚拟世界。我开始考虑人物为什么要这样行动，一条规则会产生怎样的后果，一个伏笔应该在哪里埋下，又应该在什么时候被读者发现。
我甚至自己想出了一个词，叫做“叙事引擎”。
所谓叙事引擎，就是读者到底为什么要继续看下去。
一个故事不能只是不断满足读者。你给出一个答案，还要让这个答案产生新的后果；你解决一个问题，还要让读者意识到，后面存在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有些叙事引擎可以贯穿整部作品。
比如《三体》的文明危机，《流浪地球》的生存危机。危机和倒计时都很好用，因为时间越少，人物能够逃避的空间就越小。人物必须做出选择，而选择会暴露他的性格、关系和价值观。
在写作过程中，我开始考虑读者的心情地图：他现在期待什么，什么时候应该满足他，什么时候应该打断他，什么时候应该让他紧张，什么时候又应该让他短暂地喘一口气。
这些东西不是我看完几本写作教材以后学会的，而是我真的进入那个世界，试图把一个故事写出来时，自己一点点悟出来的。
但这部小说最后没有成功。
我把它投给编辑，没有得到认可。我也尝试过用 AI 写网文，结果同样不理想。
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件事：
AI 到底能不能写小说？
AI 可以稳定地写出六十分的小说
如果标准只是句子通顺、情节完整、人物会说话、章节能够继续推进，那么 AI 已经可以写得不错。
它甚至可以写得比很多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更像一篇小说。
问题在于，小说本身就是一种复制成本接近于零的产品。
一本一百分的小说和一本六十分的小说，复制一百万份的成本几乎没有区别。读者既然可以选择真正优秀的作品，为什么还要花时间阅读一部六十分的小说？
很多商品只要达到六十分就有价值。
一个六十分的软件可能解决实际问题，一份六十分的报告可能帮助人完成工作，一张六十分的海报也可能足够完成宣传。
但小说不是这样。
小说争夺的不是一个功能入口，而是读者生命中不可恢复的几个小时，甚至几十个小时。它必须值得读者把自己的时间交给它。
因此，AI 能够大规模生产六十分的小说，并不意味着它能够大规模创造小说的价值。
恰恰相反，当六十分的内容无限增加以后，真正稀缺的东西会变成那些无法被稳定生产的部分：作者独特的经验、判断、欲望、偏见，以及他究竟想借这个故事和另一个人说什么。
AI 无法逃离“AI 味诅咒”
很多人认为，只要修改几个常见句式，少用破折号，减少排比，就可以去掉 AI 味。
但我认为，AI 味并不是一种固定的“味”。
它不是某几个词，也不是某一种句型，而是人类对于标准化套路的天然警觉。
当一种表达方式被 AI 大规模掌握以后，人类会迅速对它感到厌倦。AI 开始模仿人类的表达，人类又会继续寻找新的表达。AI 在后面追，人类在前面逃。
所以不存在一种可以永久消除 AI 味的提示词。
今天看起来像人写的东西，一旦被重复一万次，明天就会重新变成 AI 味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小说的本质并不只是语言。
小说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一次精神交流。作者把自己无法直接说出的东西，变成人物、命运和世界；读者在另一个人的故事里，突然认出了自己。
读者真正想接触的，不是一组足够像文学的句子，而是句子背后的那个人。
AI 可以模仿表达，却很难替代“有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写下这些东西”。
但我依然认为，用 AI 写小说是有价值的
因为 AI 写小说的价值，可能不在于读者，而在于作者。
在写《重生：审查》的时候，AI 帮我把许多原本只能模糊感觉到的东西表达了出来。
然后我开始判断。
这段话是不是我想说的？
这个人物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？
这里是不是满足读者太早了？
这个伏笔是否能够回收？
现在推动故事继续前进的叙事引擎究竟是什么？
AI 生成得越多，我需要做出的判断就越多。也正是在不断否定、选择、反馈和修改的过程中，我开始真正理解写作。
这部十二万字的小说可能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，但那两个月并没有浪费。
我第一次沉浸地进入了自己创造的世界，也第一次开始像一个作者一样思考。
我开始理解，为什么有人愿意用一年、两年，甚至更长时间完成一部小说。因为小说不是把一个故事快速生成出来，而是作者用很长时间，把自己尚未理解的东西逐渐理解清楚。
AI 更像写作的辅助轮
一个从来没有写过小说的人，直接面对空白文档，很可能一句话也写不出来。
AI 可以先让这个世界运转起来。
它可以帮助作者补全场景、尝试结构、模拟对话、整理设定，也可以把作者心中尚且模糊的东西暂时表达出来。作者不必从绝对的空白开始，而可以在一个不完美的版本上进行判断和修改。
这就像自行车的辅助轮。
辅助轮不能替你赢得比赛，但它可以让你第一次感受到骑行。等到你逐渐掌握平衡，它最重要的作用，就是有一天可以被拆掉。
我现在依然会用 AI 辅助写作。
但如果我真的想写出一部属于自己的小说，我可能需要一年，甚至两年。我需要自己写场景，自己寻找语言，自己和人物共同生活，再一遍遍修改。
这当然比让 AI 一晚上生成几十章慢得多。
但小说可能就是这样一种东西：只有当作者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时间放进去，读者才有可能愿意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他。
所以，如果要总结这次经历，我不会说：
我用 AI 写成了一部小说。
我更愿意说：
我原本想让 AI 替我更快地成为一个作家，最后却发现，AI 只是把我送到了写作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失败的是这部小说作为商品的价值。
成功的是，我开始成为一个作者。